接近关西

[专栏]内子座文乐

  今年夏天,我去了爱媛县的内子町旅游。去那儿主要是为了去内子座(译者注:爱媛县内子町的一个有名的戏剧院)观看文乐(译者注:木偶净琉璃戏。是日本传统民间艺术之一)的公演。算上工作原因,我一共去过四次内子町,不过能有时间认真观看舞台表演的还是第二次。这个季节一般有台风来袭,所以我很担心到了爱媛以后,台风来的话我就回不去了。但是最终还是抵不过内子座文乐的诱惑,坐上了开往内子町的列车。
 
  内子町坐落于南伊预的山间中,是一个拥有16,000余人的小镇。从江户时期到明治时期,因用黄栌制成的木蜡而享誉全国,现在,体现着当时繁华气息的商家的白墙仍然装点着小镇。传说,木蜡生产的复兴之鼻祖——本芳我家族的弥左卫门深夜出门办事时,手中的蜡烛的蜡油滴入放洗手水的盆中,他发现蜡油会变白绽开,于是发明了晒蜡花的技术,大幅度地提高了生产量和品质。因镘绘(译者注:日本特有的一种浮雕)和海鼠壁(译者注:日本传统墙壁的建筑样式之一)而闻名的本芳我的住宅(重要文化遗产)虽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其分家的上芳我的住宅(重要文化遗产)作为“木蜡资料馆”是对外开放的,通过展示从黄栌到蜡烛的全过程,非常清晰易懂地为大家呈现了日本的光文化。由于木蜡与和纸而闻名的内子町,进入大正时期后,由于廉价的石蜡和电的普及,木蜡的生产量急剧减少,大正13(1924)年,最后的制蜡业者也停止了制蜡,这座小镇失去了蜡烛的光芒而变得寂寥。
 
  不过,小镇中储蓄财富的人们,还是将一些引以为豪的财富遗留了下来。这便是内子座。大正5(1916)年,为了庆祝天皇即位,小镇里的有志者们建造了一个作为娱乐殿堂的、木制二层楼的、主屋为瓦棚的和式戏剧小屋。四国地区原本就是受淡路岛和阿波(译者注:日本的旧国名,现在的德岛县)的人偶戏剧影响,在农闲时期农民们会自己表演人偶戏剧娱乐。内子座落成后的首次公演据说是淡路系的吉田传次郎一座的人偶戏剧。带着酒、便当及下酒菜的小镇的人们想必在细心咀嚼着仿佛是自己分身的人偶演绎出的喜怒哀乐中,忘记了时间,一同流泪一同欢笑,沉浸在愉快的气氛中吧。
 
  内子座随着时代的变迁,也慢慢地改变着。虽然曾经作为歌舞伎、人偶戏剧、电影、演说会等的举行场所被使用着,不过昭和25(1950)年,撤去了舛席(译者注:文乐、歌舞伎等表演时专用的观众席的座位),变成了电影院。之后,随着电视的急速普及,昭和42(1967)年又变成了工商会馆,完全失去了娱乐殿堂的风采。昭和58(1983)年,内子町旧街道成为了爱媛县指定文化之乡“木蜡和白壁的街道”,由此复兴的声音高涨,经过漫长的整修,平成7(1995)年,大家期盼已久的复兴活动终于结束了。有了奈落(译者注:舞台下的地下室)和旋转舞台,内子座重新成为了可以进行歌舞伎和文乐表演的戏剧场所。就在那一年的秋天,在文乐协会的帮助下,在内子座的文乐表演马上就开始了。虽然之后因为资金困难而停止,又复苏,中间经历了许多曲折,但是小镇上人们的热情聚集在这座木制的戏剧小屋中,至今仍支撑着日本传统艺术的传承。
 
  今年迎来了第19届内子座文乐的表演,演出题目是“义经千本樱”。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演出题目刚好与第一次在内子座举行的文乐表演的题目相同。“义经千本樱“与“菅原传授手习鉴”、“假名手本忠臣藏”并称“三大净琉璃”。故事讲述了源义经(译者注: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名将)打败平家(译者注:平安时期的平氏家族),后被其兄源赖朝排挤,而逃至奥州的经过。对热爱樱花和同情弱者的日本人来说,这部作品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出戏一共有5段,不过这次只演出以奈良县·吉野为舞台的第三段中的“鲊屋(译者注:寿司店)”和第四段“道行初音旅”。内子座周边的街道上,宣传公演的彩旗在台风来袭前温湿的热风中摇曳。一年一度的文乐公演一共举行两天,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场,共计4场。两天的开演时间都是上午的10点和下午的2点。公演期间,“拒绝预约”的饭店很多,导致饿着肚子看戏的人也很多。听说离内子座较近的旅馆可以预约,这次我就在那儿吃了“日向饭(鲷鱼、鲹鱼等新鲜的生鱼与鸡蛋、芝麻风味的调味料搅拌后,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享用的南伊预的乡土料理)”,然后悠哉游哉地进入了内子座。
 
  在内子座内,每走一步,木制地板就会嘎吱嘎吱作响,仿佛在用都市剧场中无法感受的热情迎接着观众们。这次我的座位在2楼。楼下的舛席已经座无虚席,观众们都在等待着开演。只听大夫(译者注:文乐、歌舞伎等表演中地位较高的上等艺人)高唱着“春天到花儿开 姑娘制寿司 大家都来买 吉野下市热卖的名产 钓瓶鲊屋的弥左卫门……”,“鲊屋”的演出开始了。也许是因为舞台与观众席离得很近,现场感超过了大阪国立文乐剧场和东京国立剧场。无论是大夫的表演,还是人偶、三味线的表演,都非常细腻,自然地感染着观众,内子座仿佛手握刀柄一般。随后,与弥左卫门断绝父子关系的主人公“扭曲的权太”出场了。这出戏主要讲述了这位人如其名的“扭曲的不良少年”为了支持平氏家族的父亲,将自己的妻子献出,与被源氏家族追杀的平维盛的妻子掉包,而后却被毫不知情的父亲杀害的简单故事。对于出生于浪花(译者注:大阪的古称)的我来说,“权太”是一个充满着回忆的词汇。大概是因为从小就被父母、周围的人教育“千万别成为权太啊”吧。所以,即使以前对“鲊屋”这出戏很陌生,但是“扭曲的权太”这个词却已经作为一个固有名词从幼年时代开始就根深蒂固了。对于这个词的印象就是,虽然不良少年也会有好的地方,但是因为是坏人所以结局一定是悲惨的。文乐中其实包含了日本人长久以来无法摒弃的心理状态。只不过要深掘并非易事,于是听过美妙的大夫的语言后也就忘了。
 
  “道行初音旅”讲的是源义经的侧室·静御前和忠臣·佐藤忠信前往吉野山的旅途中的过程。由于是“初音(译者注:一年中或某个季节中最早听见的鸟叫声)”所以是黄莺叫,不过不是梅花开而是樱花满开,在千株樱花树下,两人跳着舞蹈,将观众们引入了一个绚丽的时空中。当静御前扔出扇子,狐忠信很巧妙地接住的动作成功时,观众们先是为他们松了一口气,随后马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拍手喝彩声。采用文言文的台词和舞台背景虽不能说完全合拍,不过让观众们都认可理解,这也是文乐的一大魅力所在。在这出戏中,忠信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只狐狸,由于对一个叫做“初音”的、表面披着父母狐皮的鼓充满了爱慕与思念而现身。“其实是…”像这样的意想不到的反转,在文乐中是很多的。我以前对于这样的反转常难以接受,觉得“为什么这样啊”,但是这样的反转也是文乐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吧,现在也开始慢慢接受了。
 
  时长约3个小时的公演结束了,我离开了内子座。在附近买了当地的特产“巨峰葡萄”。店员很亲切地对我说:“虽然这儿的葡萄的名声并不响,不过内子町的葡萄真的很甜哦。你是特地从大阪赶来看文乐表演的吧,辛苦啦!”我大口吃着非常甜的葡萄,真的太美味了。我感觉度过了一段平时很难享受到的“成人时光”。
  内子座明年将迎来创建100周年的纪念日。在百年纪念日的内子座的文乐表演真让人期待。(桥本 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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